看电影《奥德赛》——英雄与凡人的宿命

从广州回来，一个人去看了电影《奥德赛》。前段时间hillway看午夜时段自己“包场”，我选的是下午场，整场有六个观众。三小时的影片全程看下来，完全没有枯燥、难熬的感觉。

看的时候忍不住回想起大学时期老师放映的电影《特洛伊》，还有李安那部剖析战争创伤的《比利·林恩的中场战事》等。

诺兰导演的作品基本都会看一看，之前的《敦刻尔克》《奥本海默》《星际穿越》等影片都很喜欢。但说实话，对比《奥本海默》那种直击灵魂的深度，这部《奥德赛》要逊色一点。影片改编自荷马的同名史诗，由马特·达蒙出演主角奥德修斯，故事围绕特洛伊战争落幕之后，他长达十年的返乡漂泊之路展开。它虽然场面足够宏大，但关于战争的思考，对于我而言，没有抛出什么新鲜的观点，整体算是中规中矩。整部影片下来，也几乎没有让我感动动容瞬间，唯独结尾那条远超正常寿命的老狗，苦苦等候主人归家，是全片唯一戳到我的地方。

通常人们习惯把这类古希腊史诗，解读成充满悲剧、英雄主义、乡愁与哲学的故事。主角奥德修斯一开始极度相信人的力量，狂妄地漠视神明、蔑视自然，也因此招来灾祸。历经重重磨难之后，他开始敬畏宿命，也看清了战争的真面目。所谓伟大的远征，背后是普通人被肆意劫掠伤害。剥开英雄的光环，故事内核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男人之间的权力厮杀，充斥着野蛮与残暴。它不是单纯反对战争，而是在反驳后世给战争镀上的英雄滤镜，揭开战争真实的底色：屠城、流离失所，还有幸存者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心理创伤，而奥德修斯这十年漂泊，就是为战争付出的代价。

在电影选角方面，有两位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一是影片开头登场的那位士兵由艾利奥特·佩吉扮演，早年她叫艾伦·佩吉，本是长相灵动甜美的女演员，看过她演过《盗梦空间》《水果硬糖》《朱诺》《爱在罗马》等多部影片，2020年公开跨性别身份，外在层面直观看上去面容有些衰老而且身高并不占优势，公开晒过腹肌照，反差很大，至于变性是她个人的选择自由。二是海伦的扮演者，是半边面部带有疤痕的黑人，和传统观念中的绝美女性相差很大。可能导演是暗藏隐喻：这场流传千古的特洛伊战争，海伦不过是一个借口，本质从头到尾都是男人们追逐权力、利益的游戏。另外阿伽门农一众将领的造型、铠甲服饰做得真的很出彩，气场威严十足。可等他回到家中，卸下一身铠甲之后，没有盔甲加持，整个人气势瞬间全无，最后死在了心怀怨恨的妻子手里——妻子记恨他献祭了亲生女儿，本身也早已有了情人。

这部影片把很多荷马史诗里的名场面具象化搬上了大银幕，视觉场面震撼。比如海神波塞冬那个放羊的巨人儿子、勾人魂魄的海妖塞壬、拥有魔力的女巫、能吞噬船只的漩涡海峡（卡律布狄斯）、亡灵从泥土之中缓缓爬出的冥府……全部都直观地展现在眼前。神庙前被斩首少女的幻象，其实是奥德修斯脑海里幻化出的雅典娜。女神更像是他内心的良知，这场漫漫归途，不止是地理上的回家，更是一场和自己良知的漫长对峙。还有喀耳刻女巫那段情节，不是人喝下药水才变成猪，而是人心里先生出贪婪懒惰的猪性，才会化作猪的模样，简直就是一面照出人性的镜子，瞬间就让我联想到《千与千寻》。

以前听说过关于塞壬海妖的故事，很好奇她的歌声到底如何动听美妙、摄人心魄。而影片呈现的则是奥德修斯那副挣扎扭曲的面部特写，以及他事后讲述：“It is not their song that ensnares you. It is the truths they whisper back to you — your deepest longing, your most buried fear.”困住你的从来不是她们的歌声。而是她们对你低声道出的真相——你心底最深的渴望，还有你拼命埋藏的恐惧。真正让人无法抗拒的，从来不是动听的旋律。不是败给歌声，而是败给了自己。

坚持等到影片放完，没有片尾彩蛋，只剩下我和清洁大姐。当时对《荷马史诗》了解不够，剧情有些疑惑。一是奥德修斯离开家数十年去征战特洛伊。攻破特洛伊城之后，他又在女巫的海岛上滞留了整整七年。这漫长的岁月里，他的妻子珀涅罗珀，日复一日默默隐忍靠着织布的诡计拖延改嫁，应付着盘踞在王宫的一众求婚者，苦苦等待丈夫归来。珀涅罗珀和奥德修斯如此强悍的英雄相伴多年，这么多年居然没有培养一支可以调动的心腹卫队？儿子的战斗力也很弱。二是奥德修斯为什么非要选择以一敌百，解决那群贪得无厌、心怀不轨的求婚者？几乎全靠孤身作战，儿子只能在楼上帮忙阻拦扔武器的敌人。而不是和珀涅罗珀联手，用下毒、暗杀等更稳妥的办法，只要除掉为首的头目，剩下的乌合之众自然就溃散了。退一步讲，倘若他提前当众亮明身份，直接处决主谋，是不是也不用掀起一场惨烈的屠杀？三是珀涅罗珀和奥德修斯都信仰“宙斯法则”，款待登门而来的客人，认为如果粗暴驱赶会招来神的惩罚。奥德修斯捕猎时会提前警示猎物，追求公平的对抗。可对付求婚者，却是先收走所有人武器、锁死房间，在家中大开杀戒。还有在攻打特洛伊城时，躲藏在木马中采取偷袭的办法取胜。是否矛盾？网络解释为克塞尼亚是双向契约，不是单方面无底线善待，复仇是在捍卫自己的家，缴械锁房是剥夺对方伤人的能力。

就像影片开篇打出的那句字幕：A time of apparent magic（那是一个充满奇幻魔力的时代）。有些剧情里个别逻辑说不通的地方，都能用“这是神话设定”解释。比如孤零零在荒无人烟的海岛上，拥有神力的女巫能够安稳生存。还有海神波塞冬的子嗣——体型巨大的独眼巨人。最后，正义的复仇依然要付出代价，暴力杀戮本身就带有罪孽。奥德修斯与珀涅罗珀会被流放，失去王权故土（传位给独子），但情感上两人相伴慰藉，也算是主角光环的“圆满”结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