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教、男权与战争压迫下女性苦难史——读卡勒德·胡赛尼的《灿烂千阳》

在hillway的极力推荐下,我看了卡勒德·胡赛尼的《灿烂千阳》,他说这本书的语言写作功力更胜作者的成名作《追风筝的人》,于是我抱着很高的期待看完了这本书。

这本书以阿富汗三十年战乱为背景,塑造了多个鲜活而悲苦的女性形象,其中最让人心疼的莫过于私生女玛丽雅姆。她的生母娜娜曾是富商扎里勒家的女佣,未婚先孕后遭驱逐,带着玛丽雅姆独居在离家两公里的泥屋,隔绝于世人的议论与偏见。生父扎里勒是赫拉特数一数二的富人,拥有三位妻子与九个子女,他每周四都会带着礼物、笑意与亲昵来看望玛丽雅姆,为她讲故事,给予她片刻的温暖与美好。这份零碎的父爱,让玛丽雅姆心怀憧憬,始终期盼着能被生父接回家中,与其他兄弟姐妹一同生活。她的童年算不上好,却也因这份期盼不算全然灰暗,而生母娜娜则早早教会了她一生的生存法则——忍耐,她总告诫女儿男人的心狭隘而凉薄,可年少的玛丽雅姆却误以为母亲是嫉妒自己可能拥有的幸福,对这番劝诫充耳不闻。十五岁那年,玛丽雅姆鼓足勇气独自去找扎里勒,却被冰冷地拒之门外。这场奔赴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,也打破了往日的平衡,生父扎里勒能给她的只有这么多。她终于懂了娜娜的话,却也永远失去了母亲——等她狼狈地回到泥屋,等待她的是娜娜上吊自尽的噩耗。

读到这里,我天真地以为,母亲离世后,心怀愧疚的扎里勒会怜惜玛丽雅姆,给她读书的机会,给予她与同父异母手足同等的待遇,尽管自己已经看过很多残酷的故事和人性的真相。现实很残酷,玛丽雅姆在扎里勒家中仅住一周,便被生父与三位妻子做主,远嫁给了650公里外喀布尔的45岁鞋匠拉希德,她深知自己从未被这个家接纳,只能被迫应允。婚后的生活是无尽的深渊,玛丽雅姆初次怀孕在公共浴池意外流产,此后四年间七次怀孕均以流产告终,而拉希德的温情也随一次次流产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疏远、怨恨与无休止的家暴。

拉希德有着精湛的修鞋技艺,具备在战乱中谋生的生存技能,也曾经历中年丧妻丧子的痛苦,再婚后未能得子的压力与生存的艰难或许让他内心扭曲,他将未能生育的遗憾、生活的压力全都发泄在玛丽雅姆身上,指责、嘲弄、辱骂成了家常便饭,耳光与拳脚更是让她受尽屈辱,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,让她在压抑与窒息中苦苦挣扎。但这绝不是他向弱小女性施暴的借口。我个人猜测,屡次流产也并非玛丽雅姆单方身体原因,年迈的拉希德抽烟酗酒,精子质量不佳,也很大可能导致胚胎发育异常。就像娜娜曾经对玛丽雅姆说的,“就像指南针总是指向北方一样,男人怪罪的手指总是指向女人。”和拉希德生活在一起的这么多年,玛丽雅姆要付出多少自我否定,牺牲和心血,才能够默默地忍受他的呵责和暴力,他的鸡蛋里挑骨头和他的卑劣。

与玛丽雅姆截然不同,莱拉是在开明家庭中长大的女性,她的父亲看清了时局动荡,更深知女性受教育的意义,一直全力支持莱拉读书,而莱拉的母亲却因思念战死的两个儿子执拗不肯离开故土,最终夫妻二人双双死于炮弹袭击。彼时怀有身孕的莱拉侥幸获救,在战乱纷飞、无依无靠的绝境中,为了活下去,也为了腹中孩子,她被迫嫁给了拉希德,从此与玛丽雅姆同住一个屋檐下。两个有着不同成长背景、带着不同时代伤痛的女性,起初也曾水火不容,却在共同经受战乱、贫困与拉希德家暴的重压下,渐渐卸下防备,彼此慰藉。她们心底潜藏的悲苦与忍耐相互交织,从陌生疏离到相依为命,最终缔结了胜似母女的深厚情谊,成为彼此绝境中唯一的微光。

多年后莱拉与青梅竹马的塔里克阴差阳错重逢时,此时的莱拉不过二十几岁,我却感觉她好像在苦难中已经度过了大半辈子。在两人分离的将近十年里,她父母的死亡,和拉希德的婚姻,杀戮,火箭弹,塔利班,挨打,饥饿,甚至她的两个孩子,所有这些恍如一场大梦。他们结婚后,本可在安全的穆里安稳度日,莱拉却最终选择重返家长喀布尔。这份选择源于父母的教诲,让她渴望为故土做些什么,她想代替母亲见证国家变好,想如父亲期许般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。

因为整本书的故事读起来都太沉重了,沉重的让人到最后看到莱拉这种理想化的幸福结局,也难以适应过来。就像重度溺水,刚被打捞上来,还缓不过气一般。这个幸福的结局,也埋藏着一些隐忧。当莱拉返回家乡时,她的脑海中也曾响起质问的声音:“回到那片葬送了她的父母和两个兄长的土地,回到那个炸弹的烟雾刚刚散去的地方,是不是一种愚蠢的行为?”若干年后塔利班再次掌权,专制统治下,莱拉年轻时经历的不幸,或许终将再次降临在她的子女身上。而书中一处提及塔里克时常头痛,甚至一度引发失明,让我有些怀疑他或许身患脑瘤,这般设定更添宿命的悲凉,让人惋惜他们来之不易却可能时日无多的相伴时光。

玛丽雅姆的一生,是被辜负、被摧残的一生。鲜有快乐时光,唯有与莱拉相濡以沫的岁月,算得上是黑暗岁月里难得的暖意。玛丽雅姆为了保护莱拉而杀害拉希德,被执行枪决。后来莱拉专程回到玛丽雅姆曾居住的古尔德曼村泥屋,眼前的杂草与蛛网仿佛尽数褪去,时光回溯,她仿佛看见小小的玛丽雅姆放下布娃娃,笑着向自己看来,轻声唤一句“亲爱的莱拉”。扎里勒的遗物迟到了太久,那些玛丽雅姆曾无比珍视的爱意与期盼,那些她渴望与父亲一同看一场电影的心愿,终究成了永远的遗憾。这三处篇章,是全书最具有文学感染力的地方,也是让人不禁多次潸然泪下。莱拉后来第三次怀孕,她说若生女儿便已取好了名字。 我猜,那名字定然是——“玛丽雅姆”。

《灿烂千阳》这本书故事性极强,描写了阿富汗女性在宗教束缚、男权压迫、战乱侵袭等多重枷锁下的痛苦、无助与煎熬,也刻画了她们的坚韧与善良。字里行间的苦难、沉重与悲怆,让我联想到余华的小说《活着》。战乱纷扰的大环境中,小人物的命运飘摇难安,仅凭祈祷与憧憬,根本换不来安稳幸福的生活。命运走向的选择,往往比盲目努力更能决定人生轨迹。而个人选择,既受个人认知与受教育程度的局限,更被所处的社会环境、统治政策、传统观念与宗教规训等重重裹挟。我们生活在和平的国度,习以为常的平等、自由与尊重,在世界的某些角落,竟是女性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奢望。也由衷敬佩那些为捍卫和平、为争取男女平等权利而奋力抗争的前辈,正是他们的坚守,才让更多女性拥有了选择人生的权利。

最后摘录书中两处打动我的文字:

(玛丽雅姆被执行枪决前)她希望能够再次看见莱拉,希望能听到她爽朗的笑声,在星光点点的夜空下,再次和她坐下来喝一壶茶,吃几块饼干。她将不会看到阿兹莎长大成人,将看不到她会出落成一个何等漂亮的少女,将不会给她的双手涂上指甲花,在她的婚礼上分发喜糖;想起这些,她感到悲哀。她将不会陪阿兹莎的孩子玩耍。如果能够成为一个老人,陪伴阿兹莎的孩子,她将会非常乐意。…在这最后一刻,玛丽雅姆燃起了这么多希望。然而,当她闭上双眼,她心中再也没有懊悔,而是充满了一阵安宁的感觉。她想到她进人这个世界的身份,一个低贱的乡下人所生的哈拉米,一件人们不想要的东西,一次可怜的,后悔莫及的事故。一棵杂草。然而,当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她是一个付出了爱也得到了爱的女人。她以朋友,同伴,监护人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。以母亲的身份。她终究成了别人眼中的重要人物。不。这样死去并不算糟糕,玛丽雅姆想。不算太糟糕。对于一段开头不合法的人生来说,这是一个合法的结局。

(莱拉重回泥屋时想象)年轻的玛丽雅姆坐在桌子旁边,凭借油灯的光芒缝制一个布娃娃。她在哼着一首曲子。她年轻的脸庞很平滑,洗净的头发朝后梳。她的牙齿一颗都没缺。莱拉看着玛丽雅姆把纱线贴到布娃娃的头上。再过几年,这个小女孩将会变成一个对生活没有太多要求的女人,她将不会给别人添加负担,将不会透露她也有悲哀,失望和曾经被人嘲笑的梦想。这个女人将会像一块河床中的岩石,毫无怨言地忍受着流水的冲刷,然而她的圣洁将不会因此被玷污,她将会变得更加高贵。莱拉已经从这个女孩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,那是藏在她灵魂深处的品质,那是拉希德或者塔利班都将无法将之摧毁的信念。到头来,这种东西将会成全她的解脱和莱拉的获救。这个小女孩抬起头,放下布娃娃,笑了起来:“亲爱的莱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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